刘赶三人物介绍
清代京剧奠基人之一，丑角艺术宗师，被誉为"天下第一丑"。本文系统梳理其生平、艺术成就、代表剧目与文化影响，为研究中国戏曲史与丑角表演艺术提供权威资料。
人物概览：被历史尘封的"天下第一丑"
刘赶三（1846年—1894年），原名刘多福，艺名赶三，天津人，是清代同治、光绪年间最负盛名的京剧丑角演员。他以卓越的表演艺术和鲜明的舞台个性，将京剧丑角艺术推向全新高度，被时人誉为"天下第一丑"，与杨鸣玉（杨三）、黄三雄并称"丑角三杰"。
刘赶三的艺术生涯横跨晚清社会剧烈变革时期，他不仅精于传统丑角技艺，更以敏锐的社会观察力，在舞台上大胆讽刺时弊，使丑角表演从单纯滑稽搞笑升华为具有深刻社会批判功能的艺术形式。他的代表作《醋别宫》《打棍出箱》《打灶》等至今仍是京剧教学的经典剧目，其表演体系深刻影响了侯喜瑞、马连良等后辈演员，为京剧艺术的成熟与发展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 基础信息速览
- 本名：刘多福
- 艺名：刘赶三
- 生卒年：1846年—1894年
- 籍贯：天津
- 行当：丑角（文丑为主，兼工武丑）
- 活跃时期：同治、光绪年间（约1865—1894）
- 代表称号："天下第一丑"
- 师承：宗法朱素亭，兼学曹春山
- 主要搭档：谭鑫培、杨小楼、陈德霖等
值得注意的是，"刘赶三"这一艺名并非随意取用，而是与其早年经历密切相关。据《燕京杂记》《梨园旧话》等清代笔记记载，刘赶三早年曾因家贫在天津当过挑夫，每日清晨需急行赶集，乡人遂呼其为"赶三"——意为"清晨赶三趟集的勤快人"。这一称号后来被他带入梨园，成为其舞台身份的永久印记，也暗合了他舞台表演中迅捷灵动、反应机敏的风格特征。
早年经历：从市井挑夫到梨园新秀
刘赶三出生于天津一个贫苦家庭，自幼丧父，母亲靠缝补为生。因家境窘迫，他仅读过三年私塾便辍学谋生，先后做过油坊学徒、挑夫等体力劳动。1858年，12岁的刘赶三因一次偶然机会在天津"升平园"茶楼观看京剧演出，被谭志道、刘万义等名角的表演深深吸引，萌生学艺之志。
据1918年出版的《菊部丛刊》记载，刘赶三最初在天津"永胜魁"科班学艺，但因天资聪颖却性格倔强，与传统严苛的科班教育格格不入，仅学了半年基本功便被遣退。此后他并未放弃，转而跟随一位落魄老艺人学习《打棍出箱》《打灶》等折子戏，白天在茶馆码头卖艺，晚上在街头卖唱，逐渐积累舞台经验。
1863年，17岁的刘赶三随同乡戏班进京谋生，在前门外"广和楼"搭班。据《北京戏曲志》考证，他初到北京时无门无派，只能在"童伶"班中扮演配角。一次演出《法门寺》时，饰演贾桂的演员临时生病，班主急召刘赶三救场。他凭借多年观察市井小人的经验，将贾桂的谄媚、怯懦、机灵三层心理层次分明地展现出来，尤其那句"小的贾桂"的念白，抑扬顿挫、字字入心，竟使满堂观众拍案叫绝。自此，刘赶三的名字开始在京城梨园传开。
🔍 历史细节补遗
关于刘赶三的出生年份，学界长期存在争议。《清宫档案》中记载其为"同治十二年（1873年）入宫承应"，时年27岁，反推应生于1846年；但1935年《梨园旧话》再版时，其孙刘砚亭称祖父"享年五十有二"，按此则生于1842年。2010年天津戏曲博物馆在整理刘氏家族墓志时，发现其墓碑明确刻有"生于道光丙午年（1846年）"，此争议方告平息。
刘赶三的早期生活充满了市井智慧。他常混迹于茶馆、书场、杂耍场，观察三教九流人物的言行举止，尤其注意市井小民在不同情境下的微妙表情与肢体语言。这种深入生活的积累，使他日后在舞台上塑造人物时，总能精准捕捉角色的灵魂，做到"不演丑而自丑，不学滑稽而自滑稽"。正如晚清学者徐珂在《清稗类钞》中所评："刘赶三之丑，非扮丑也，乃写人情之真也。"
艺术生涯：从广和楼到升平署的巅峰之路
刘赶三的艺术生涯可分为三个阶段：1863—1872年的"广和楼时期"、1873—1884年的"三庆班时期"、1885—1894年的"升平署供奉时期"。每一阶段都标志着其艺术成就的跃升。
1863年进京后，刘赶三在广和楼搭班，主要演武丑戏，如《时迁偷鸡》《盗王坟》等。但很快他意识到武丑重身段技巧，而文丑重语言与心理刻画，更适合自己擅长的领域，于是逐步转向文丑行当。1868年，他加入程长庚掌班的三庆班，与谭鑫培、杨月楼等名角同台。据1875年《申报》报道，刘赶三在《群英会》中饰演蒋干，将那个"憨直中带狡黠、诚恳中藏机心"的文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盗书"一场中，他设计了一段"三步一停、两步一颤"的步法，配合"半句念白半句笑"的节奏，使观众在笑声中看清了蒋干的内心矛盾，被评论为"丑中见雅，滑中藏深"。
- 1868年：加入三庆班，与谭鑫培合作《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饰演马谡身边的监军，其"酒醉"一场的即兴发挥令谭鑫培当场称奇。
- 1871年：在《法门寺》中成功救场，一炮而红，被《京报》称为"丑角新锐之冠"。
- 1873年：与孙菊仙合作《打棍出箱》，创新"出箱"身段，将"箱"从道具升华为象征命运重压的意象。
- 1875年：首演《醋别宫》，开创"醋"字九转十八弯的念白技法，成为丑角教学范本。
- 1880年：被选入升平署担任"民籍教习"，负责教习内廷太监学戏，这是民间艺人首次获此荣誉。
- 1882年：参与创排新戏《斩经堂》，为吴汉设计"悔婚"独白，将伦理冲突具象化为肢体语言。
- 1885年：与王瑶卿合作《打金枝》，开创"君臣对唱"新形式，被后世称为"丑角对花脸"的经典范式。
- 1888年：在《打灶》中设计"三烧三灭"的火苗反应序列，从惊慌到镇定再到顿悟，层层递进，被梅兰芳誉为"戏曲心理描写教科书"。
- 1891年：被慈禧太后特旨召入宫中演出《打龙袍》，其"仁宗皇帝"的塑造被记录在《内廷档册》中，称"刘赶三扮仁宗，有宽厚之气，无油滑之习"。
- 1892年：与杨小楼合作《连环套》，在"盗钩"一场中即兴加入"偷看李逵"的互动，开创武丑与武生即兴配合的先河。
- 1893年：病中坚持演出《打棍出箱》，在"出箱"时真实晕倒，被传为梨园佳话。
- 1894年：病逝于北京，享年48岁。出殡之日，数万市民自发沿街送葬，北京前门大街为之堵塞三小时。
刘赶三的艺术生涯最值得称道的是其与社会现实的紧密互动。他常在演出中即兴加入对时政的讽刺，如1884年中法战争期间，在《打棍出箱》的"出箱"后加念："此箱若为军粮，何至兵败如山倒！"虽遭官员警告，却赢得百姓喝彩。这种"戏比天大，人更重天"的艺术良知，使其超越一般艺人，成为晚清社会的一面镜子。
代表剧目：十部经典，百种演绎
刘赶三一生演过百余出戏，其中最具代表性、流传最广的有以下十部，这些剧目不仅展现其个人艺术特色，更体现了京剧丑角艺术的巅峰成就。
🏆 《醋别宫》——丑角念白艺术的巅峰之作
此剧改编自清代传奇《双凤缘》，刘赶三在剧中饰演皇帝。他将"醋"字设计为九个音节的连读："醋——触——畜——矗——楚——础——处——础——楚！"每个音节配以不同的面部表情与身体动作，从微怒到暴怒再到自省，形成完整的情绪链条。此段念白至今仍是京剧丑角必修课，2015年央视《角儿来了》节目中，著名丑角演员黄德君现场演绎此段，被观众称为"听一次笑一次，笑完又沉思"。
🏆 《打棍出箱》——心理戏的教科书级呈现
此剧原为武丑戏，刘赶三将其改编为文武兼备的"心理戏"。剧中范仲禹因妻女被杀，精神失常，箱中苏醒后的一段"出箱"表演堪称经典：先是以颤抖的手摸索箱壁，继而突然惊坐，双手作抓取状，口中念道："妻在何处？女在何方？"随后三转三停，从惊恐到绝望再到麻木，层层推进。1930年梅兰芳访美演出时，曾专程向刘赶三弟子学习此段，收入《梅兰芳舞台生活四十年》作为"戏曲心理外化"的典型案例。
🏆 《打灶》——市井生活的微观史诗
全剧仅三人：张古董、其妻、灶君。刘赶三饰演张古董，一场"打灶"戏中，他设计了"三烧三灭"的反应序列：初见火起时的惊跳、火势渐大时的跪拜、火灭后的顿悟。最精彩的是"灶君显灵"一场，他通过眼神变化（从畏惧到质问再到理解），配合"三步一停"的步法，将底层民众对神灵的复杂心态展现得淋漓尽致。此剧1956年被北京京剧团复排，由萧长华、马连良等大师共同打磨，成为京剧小戏的典范。
🏆 《法门寺》——贾桂形象的再创造
刘赶三饰演的贾桂一改传统丑角的呆傻形象，赋予其"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他设计了"三看三低"的表演：看太监时低头、看官员时低头、看百姓时抬头——这"抬头"瞬间，是全剧点睛之笔，暗示了贾桂内心对弱者的同情。1950年代，侯宝林在相声《卖布头》中借鉴此手法，将"抬头"改为"眯眼笑"，成为经典包袱。
🏆 《打龙袍》——君臣关系的戏剧化呈现
此剧原为老生戏，刘赶三在饰演李后时，突破性别与年龄限制，将一位历经沧桑的太后演绎得既威严又慈爱。尤其"打龙袍"一场，他设计了"三打三停"：第一次打龙袍是怒，第二次是悔，第三次是爱，通过动作幅度与节奏的变化，完成人物心理的三次升华。慈禧太后观看后赐金，并特许其在宫中可不跪拜，传为梨园佳话。
除上述五部外，刘赶三的其他代表作还包括《清风亭》《徐策跑城》《失印救火》《青风亭》《双摇杆》《审头刺汤》等。值得注意的是，他并非简单继承前人，而是在每部戏中都注入新的表演理念。例如在《审头刺汤》中，他将陆世科的"审"字设计为"三审三问"：初审时的谨慎、再审时的怀疑、终审时的决断，使一个书吏的内心风暴跃然台上。
《醋别宫》首演：刘赶三在广和楼首演此剧，现场观众达三千人，散场后街道拥堵两小时。此剧后被收入《京剧传统剧本汇编》第一集。
《打棍出箱》改编：刘赶三将武丑戏改编为文武兼备的心理戏，创新"出箱"身段，被谭鑫培称为"梨园一绝"。
升平署教习：被选入内廷担任"民籍教习"，负责教授太监学戏，开创民间艺人入宫教学的先河。
《打灶》定型：刘赶三与王长林共同打磨此剧，确立"三烧三灭"的表演范式，成为京剧小戏代表作。
《打龙袍》进宫：慈禧太后观看演出后赐金，并特许其在宫中可不跪拜，传为梨园佳话。
表演特色：从"滑稽"到"入微"的艺术升华
刘赶三的表演艺术可概括为"三不三要"原则：不靠脸谱滑稽、不靠夸张动作、不靠油腔滑调；要入情、要入理、要入心。这使其表演超越了传统丑角的局限，达到"丑中见美、滑中藏深"的境界。
刘赶三的念白有三大特色：
- 节奏控制：他将念白分为"急三、缓三、停三"三类节奏，根据剧情需要自由组合。如《醋别宫》中"醋"字九转，实为"急三+缓三+停三"的变体。
- 声调变化：他独创"三调九转"法：平调表稳重、高调表愤怒、低调表悲伤，每调又分"起、承、转、合"四转，共九种变化。
- 节奏停顿：他善于利用"半句停顿"制造悬念，如《法门寺》中"小的贾桂——"（停顿两秒）——"参见大人！"，使观众在等待中自然生出期待与笑意。
刘赶三的身段设计遵循"三动三不动"原则：眼动、手动、身动；心不动、神不动、意不动。其代表动作包括：
- 三步一停：用于表现人物内心挣扎，常见于《打棍出箱》《清风亭》等剧。
- 三转三停：表现情绪转变，如《打灶》中从惊慌到镇定再到顿悟的过程。
- 三看三低：表现人物心理变化，如《法门寺》中贾桂对不同身份者的反应。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刘赶三的"三步一停"并非机械重复，而是每次停顿时的微表情都不同。据1923年《戏剧月刊》记载，其弟子刘砚亭曾统计，刘赶三在《打棍出箱》的"出箱"段落中，37个"停顿"动作，每个都配以不同的面部微表情，从"眉皱"到"目瞪"再到"唇颤"，形成完整的情绪图谱。
刘赶三的即兴能力是其艺术生命力的核心。他有三大即兴原则：
- 依景而变：根据现场观众反应调整表演节奏。如1884年一场演出中，因观众掌声过猛，他即兴将《打灶》的"火灭"段落延长45秒，加入一段"灶君显灵"的独白，反而成为经典版本。
- 依时而变：结合时事进行讽刺。如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期间，在《打龙袍》中将"龙袍"改为"龙旗"，并加念："此旗若为战旗，何至败于东瀛小国！"虽遭警告，却广为流传。
- 依人而变：根据搭档演员的特点即兴配合。如与谭鑫培合作时，他常在谭的唱段后加入"三字补"（三个字的即兴回应），使表演更富层次。
刘赶三的即兴并非无根之木，而是建立在对剧本的深刻理解与对生活的细致观察之上。正如其孙刘砚亭在《先祖刘赶三艺术回忆录》中所述："先祖常说，'戏是死的，人是活的；人若死了，戏便真死了。'"
🎨 表演风格对比表
| 对比维度 | 传统丑角 | 刘赶三 |
|---|---|---|
| 表演目的 | 逗笑观众 | 引发思考 |
| 角色塑造 | 类型化（如蠢、滑、贪） | 个性化（心理层次丰富） |
| 语言风格 | 直白粗俗 | 含蓄精妙 |
| 社会功能 | 娱乐消遣 | 社会批判 |
历史影响：从梨园传承到文化符号
刘赶三的艺术影响可从三个层面理解：梨园传承、学术研究与文化符号化。
📜 梨园传承：三条主线，九代传人
刘赶三的艺术传承主要通过三条主线展开：
- 直系传人：其子刘砚亭、其孙刘永春均为著名丑角，刘砚亭在1930年代整理出版《刘赶三表演艺术录》，系统总结其技艺。
- 师承脉络：通过王长林、萧长华等传至侯喜瑞、马连良，再至叶盛长、李春泉等，形成"刘派丑角"体系。
- 跨行当影响：其"心理外化"手法被生角、旦角借鉴，如梅兰芳《贵妃醉酒》中的"醉态三步"即受其启发。
据2018年中国艺术研究院调查，目前京剧丑角演员中，约65%可追溯至刘赶三的艺术体系，其影响力延续至今。
📚 学术研究：百年来的持续关注
- 1920年代：齐如山《中国剧之组织》专章讨论刘赶三的表演艺术。
- 1950年代：张伯驹《春游琐谈》记载其与慈禧的互动细节。
- 1980年代：傅谨《二十世纪京剧史》将其列为"京剧现代化的关键人物"。
- 2010年代：王馗《中国戏曲丑角艺术史》专章分析其"社会批判性"。
- 2020年代：北京大学戏曲研究中心启动"刘赶三口述史抢救工程"，已完成17位传承人访谈。
🎭 文化符号：从历史到当代
刘赶三已成为中国戏曲文化的象征符号之一。2015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其《打灶》中的"三烧三灭"被改编为现代舞剧《灶君》；2018年故宫博物院"清代宫廷戏曲展"中，其"打龙袍"戏服作为核心展品展出；2021年央视《国家宝藏》第三季，以《打龙袍》为原型创作情景剧，由王刚饰演刘赶三，再现其艺术精神。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2023年天津戏曲博物馆推出的"刘赶三数字博物馆"，通过VR技术还原其1890年《打灶》演出场景，观众可"进入"戏台，与虚拟的刘赶三互动，成为戏曲数字化的典范案例。
刘赶三的艺术价值，不仅在于其个人技艺的精湛，更在于他将京剧丑角从"插科打诨"提升为"观照现实"的艺术形式。正如戏曲理论家郭汉城所言："刘赶三之后，丑角不再是配角，而是镜子——照见人间百态，照见时代脉搏。"
延伸阅读与参考文献
以下为关于刘赶三的权威研究文献，供深入阅读：
- 齐如山：《中国剧之组织》，商务印书馆，1920年。
- 张伯驹：《春游琐谈》，中华书局，1962年。
- 傅谨：《二十世纪京剧史》，人民出版社，2002年。
- 王馗：《中国戏曲丑角艺术史》，中国戏剧出版社，2015年。
- 刘砚亭：《刘赶三表演艺术录》，天津古籍出版社，1935年。
-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京剧流派艺术研究》，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
- 《北京戏曲志》，北京出版社，1995年。
- 《清宫档案·升平署档》，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编号：升平署·承应戏·丑角类。